岳蕾

我是在93年結婚的,那時還不明白婚姻的意義,只是跟家裡賭氣,想逃離家庭;因此婚後的各種磨合可想而知。因為我的不成熟,所以那時也不想做母親。移民來加後的前四年,我們夫婦倆過著打工,上學,然後再打工的日子,更無法顧及要孩子。

我先生特別喜歡孩子,他總是在教會裡面抱著別人的孩子愛不釋手。這時候自然就有人問問:“你們怎麼還不趕快生一個啊,年齡不小了。”而我總是用各樣的藉口搪塞過去。其實我的內心沒有安全感,對移民後的新生活,我看不到希望。對婚姻,心裡更有很多的抱怨。移民之後,我們的工作都重新歸零,從國內的安逸生活,變得要吃苦打拼,我們的關係受到很大的挑戰。我覺得先生不會愛護憐恤我,對我要求諸多,我沒有信心能和他走完一生,哪敢再生個孩子來添亂?

那段期間,我在教會有一個朋友,從她交男朋友到結婚,我們都有很多的分享。後來她懷孕了,有天我下班回家,打開電話的錄音,裡面傳來她家弟兄興奮的聲音:“我老婆生啦,男孩,母子平安!” 我聽到後也為她高興,但是轉念想到,一個比我晚結婚,經歷了各種攔阻和難處的人,現在生活都這樣順利。而我卻還是生活在各樣的苦惱中,即便是信了主,卻還是總想當逃兵。禁不住悲從中來,手裡抱著剛剛從福音書店買回來的經文掛飾:「我的恩典夠你用的,因為我的能力是在人的軟弱上顯得完全(林後12:9 )」,開始放聲大哭。

我覺得我是個命運的失敗者,什麼也做不好。那時候信主2-3年, 在屬靈上還很幼稚,還不會靠主得勝,經常背負著沉重的擔子,步履蹣跚。我一邊哭一邊向神禱告,聖靈在禱告中帶領我;我從起初的訴苦和無奈,變為交託與等候。神沒有在我禱告的時候訓斥我,而是用一雙溫柔的大手把我攬在懷中,任憑我在祂面前赤露敞開,傾心吐意。最後我安靜下來,聖靈的力量隨之進入我的心中。神讓我知道,今後我若不靠祂,更是別無拯救。當時我回應的禱告還是非常幼稚,我跟神做一個交易:如果祢讓我在12月份懷孕,那這就是一個印證,我就因此向你保證兩件事: 一、 不論將來發生什麼,我都會把這個家好好的維持下去;二、 我會一輩子信靠神。

禱告之後,我平靜下來。丈夫馬上就要下班回家了,我趕快調整呼吸,不想讓他看出來我剛剛經歷過的暴風驟雨。可是他一進門還是立刻看出來我的異樣,隨後我忍不住又哭訴一番,朋友們全都生孩子了,可是我卻這麼失敗。這時我家弟兄第一次向我認錯,說是他的主意要出國的,出來後卻總是責怪我不夠努力,讓我受委屈了。然後他主動去做了晚飯,我們的關係也隨之緩和下來。奇妙的是就在三天後,我發現我在痛哭禱告那天,其實已經懷孕了!神在我知道懷孕的消息之前,通過別的姊妹生孩子這件事,帶領我預備好自己的心,不但接受“有孩子”這個祝福,而且給我機會堅定一生跟隨祂的決心。

感恩中我想到這個孩子是神所賜的,是祂所保守的,因此在給孩子起英文名字時,心裡強烈的願望是要用“神的禮物”這個意思。我選擇了好久,最終決定用“Jason”這個名字。

從懷孕開始,我就把一切都放在了禱告中。從選醫院到選醫生,神都為我後來的早產預備了各方面的拯救。甚至神還介入了我工作的安排,先是老闆因我懷孕突然翻臉,違反勞動法解聘了我,使我可以居家安心養胎。結果在我離職5個月之後就因為妊娠中毒症而被引產,如果那時我還在繼續那個又忙又被排擠的工作,很可能我的妊娠都撐不到8個月,孩子的性命就保不住了。

我被確診患了妊娠中毒症是一個頗有戲劇性的過程。按常規,孕婦懷孕二十八週時要驗一次血糖,這次檢驗的結果顯示我的指數略微超標了,因此我要去婦女醫院接受血糖監控的輔導。沒想到在醫院的檢查中,發現我有還蛋白尿和高血壓。一星期後再去專科醫生那裡複檢,血糖控制住了,血壓卻攀升到160/110。我的專科醫師是婦女醫院的的長住醫生,他立刻開單子要我盡快住院,並且警告我說我的生命處在危險中,孩子可能要當天引產。我當時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因為我懷孕才卅二週,離預產期還遠著呢!

我馬上打電話叫正在上班的先生回來。在一起去醫院的路上,兩人默默無言,不知前面等待的是什麼。我對先生說:「你可得天天來看我。」住院當晚,血壓高達190/120,尿蛋白三個加號。一位白髮大醫生對我說:“我們權衡了一下你們母子的平安,決定引產。因你的的孩子還小,我們先用藥控制你的血壓,同時每12小時注射一針讓早產兒的肺盡快成熟的藥;到注射完第二針,再等二十四小時就開始引產。

接下來就像演電影似的,我全身吊著瓶瓶罐罐,躺在床上被推入有門無窗的加護產房,一進去就是沒日沒夜的六天。即使醫師事先解釋過所用的藥會引起頭暈、嘔吐及四肢無力,但我還是沒想到他說的副作用居然有那麼強烈。為了控制高血壓不至於引起全身痙攣,醫生使用的藥物會使肌肉放鬆。因此從生之前的五天到產後的第一天我完全癱在床上,連舉手都困難,翻身更是不可能。起初兩天任何入口的食物都會吐出來,後來調整了藥物雖然不吐了,但整整五天吃的東西沒有我現在半天吃的多。再加上各種檢驗頻繁,一覺頂多睡一個多小時。

第一針藥打進去後,我心裡並不想急於讓孩子趕快生下來,只希望藥效能讓Jason的肺多成熟一點兒。這期間,我頭腦還都很清醒,靜下來時,心裡使勁地問神,為什麼神讓我的妊娠這麼不順利?一百個孕婦頂多只有五個患妊娠中毒症,憑什麼我是其中之一?神不是給過我應許,祂會保守這個禮物嗎?祂給我這樣的經歷,祂的旨意是什麼?我知道神愛我,但祂為什麼不醫治我呢?在我們覺得自己的信心不夠時,先生給教會打了電話,請求禱告上的援助。真是感謝主,那個晚上正好是周五,弟兄姐妹有聚會,大家立刻停下來為我們禱告。

神在部署著祂的拯救,撒旦也在尋找機會攻擊我的信心。四月三日凌晨,已經是入院第5天,開始引產的第二十六小時了。麻醉師來到我的床前,向我介紹孕婦生產中麻藥的使用方法。因為我有高血壓,他建議我使用麻醉,又說這種脊椎麻醉一般不會造成感染,但為了保險起見,他們都會用些抗菌素。接著他問我有沒有藥物過敏。我粗略想了一下,告訴他沒有。接著他就讓護士在我那堆吊瓶裡加了抗生素。在離開之前,那個麻醉師隨口問我還有什麼問題。這次我多話的毛病可救了我的命(其實還是主在保守)。

我說:“現在已經凌晨三、四點了,我知道你已經累了。所以當你給我麻醉時可千萬別看我的眼睛,因為我是又睏、又累、又暈,不想讓你被我催眠。”當時大家聽了都笑起來了。可就這一句話的功夫,我馬上覺得渾身發熱,頭輕飄飄的,我問他剛才在我的藥裡加了什麼。他馬上引起警覺,說“是青黴素,你覺得怎麼了?”我一說了症狀,他立刻命令護士停了藥。當時我並不清楚自己是否對青黴素過敏,但其確實是該藥的副作用;麻醉師為了保險起見,馬上讓護士給我注射抗過敏藥。我因此與死神擦肩而過,但有個聲音仍然壓抑不住地在我心底響起:我真是倒霉透了!主啊,祢在哪裡?

雖然打了催產針加強宮縮,但因為受到降血壓藥的反向影響,引產已廿八小時了,宮口才開了三厘米。值班醫生因此決定給我破羊水,如果羊水破了還不生,下一步就只能手術了。這時我已疲憊至極,也非常焦慮。我說我想放棄了,直接手術吧,我自己生不出來了。醫師其實也覺得希望渺茫,但還是鼓勵我最後一試,畢竟高血壓病人手術也有大出血的危險。

羊水一破,宮縮的疼痛忽然變得不可忍受。在這死去活來的疼痛中,我心裡一直在呼喊神來救我。突然間一件奇妙的事發生了。在劇痛中我身體的知覺消失了,四周變得一片寂靜,面前一片漆黑,但我並不害怕。隨後我聽到悠揚的歌聲響起,這歌聲跟我們在教堂裡面頌讚主的聖詩一樣。我仔細聽了聽歌詞,既不是中文,也不是英文,是一種我聽不懂的語言,但我卻知道歌聲是在頌讚耶和華,是《聖經》裡啟示的那位神。那歌聲平靜悠揚,詮釋了什麼叫永恆與平安。我又仔細聽,那歌聲也分不清楚性別,不是男聲合唱,也不是女聲合唱,更不是男女聲合唱。那歌聲就像《聖經》裡說的,是天使在日夜歌頌讚美神:「他們晝夜不住地說:“聖哉,聖哉,聖哉,主神是昔在、今在、以後永在的全能者! 」(啟示錄4:8)

我被這歌聲所吸引,身體和靈魂變得毫無痛苦。但我突然醒悟到,我這是不是就是死了?我沒有身體的感覺了,我的靈魂出竅了吧?然後我想到腹中的嬰兒還沒有出生,如果我死了,他也就死了;我父母也會失去女兒。想到這些,我立刻拼命地跟神說:“我不想死,我不能死,我要回去!”這麼禱告了幾遍,我突然就感覺到回到了產房,身體又恢復到劇痛中。但是這時候的劇痛讓我覺得踏實,證明我還活著。後來,這樣的經歷又出現了第二次,聽到的歌聲依然一樣。

可能有人會懷疑我這兩次聽到天使唱歌是否只是幻覺,奇妙的是,神的作為,祂必要向我們顯明。就在我第二次回到我的身體之後,突然產房外面監控台的護士衝入病房,問24小時陪護我的那個護士發生什麼狀況。護士被嚇得站起來看了看我,見我睜眼有反應,就回答說:“沒事啊,怎麼了?” 監護台的護士說:“監控顯示她的心跳停了兩次,是不是監測心跳的線路鬆動了?”她們倆一起檢查了貼在我胸口所有的接線,結果線路接觸沒有任何問題。然後她們倆面面相覷,不知道如何是好。最後,進來的那位護士說:“注意觀察,還好,每次都是停5-6秒鐘。”當時我都想不到此事的嚴重性,因為我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應付宮縮的疼痛上。

不知過了多久,神又及時差派天使過來繼續祂的拯救。曾經一位給我當過班的老護士Mary一直都惦記著我,當時她在給其它的病房當班,卻利用休息時間特意來給我加油打氣。我跟她說,我感覺我要生了。一旁當班的小護士立刻糾正我說:“不可能,第一胎需要疼很久呢。” 老護士Mary說:“她不一樣,我們聊天時她說過她的媽媽生孩子就特別快。現在讓我為她檢查。” 沒想到檢查中發現Baby的頭都已經看得見了。 Mary立刻讓我的當班護士去叫醫生來接生,最後在醫生的引導下, Jason出世了!雖然早產將近2個月,體重才3磅2盎司,但是身體健康!因為婦女醫院緊鄰兒童醫院,孩子一出生就立刻被兒童醫院從內部通道接走,由一對一的專門醫生和護士照顧。即便Jason是在別的醫院出生,因為是早產兒並且體重超輕,出生後也都需要被護送到這個省兒童醫院來救護,而神對這個孩子已早有預備。

兒子出生後我突然想起進醫院前我為了給他取名字而準備的那本「起名冊」,拿起來一翻,發現兒子Jason的名字不是「神的禮物」,而是「神是拯救者」 。那一刻不覺得由衷驚嘆神奇妙的作為。就像〈詩篇〉139篇13-16節所說的:「我的肺腑是祢所造的,我在母腹中,祢已覆庇我。我要稱謝祢,因我受造奇妙可畏;祢的作為奇妙,這是我心深知道的。我在暗中受造,在地的深處被聯絡,那時我的形體並不向你隱藏。我未成形的體質,祢的眼早已看見了;祢所定的日子,我尚未度一日,祢都寫在祢的冊上了。」

經歷過生死,我知道了《聖經》中所啟示的神是真實的。被神接納的生命是何等的寶貴,從我們在母腹懷胎之前,到進入永生,都在神的眼目之中,祂看顧我們如眼中的瞳仁。神在人看似最倒霉的經歷中,卻讓我經歷了很多人都沒有經歷過的恩典。祂不但幫助我勝過了苦難,而且讓我看到,在這個世界上苦難有多深,祂的恩典就一定超越這個苦難,並且把祂的恩典源源不斷地賜給我們。

產後一個人靜靜地躺在床上,心裡還是不敢相信生命是這樣誕生的。人體是這樣的奇妙,一旦進入生產過程,一切就都像預先設計好的,不再受我們的意志所控制。這使我心服口服地體驗到只有高於我們智慧及能力的神,才是偉大的設計師,祂真的是造物主。

這時神再一次帶我進入祂的國度。我彷彿身處在一望無際的宇宙中,神向我啟示這一切眼目所及,和眼不所及的一切都是祂的創造,也都屬於祂。萬物都當尊崇敬拜祂,祂是充滿萬有。而我,在祂面前渺小得不及一粒塵埃,卻已然被祂接納住在祂裡面。從此,我與神之間的薄紗拿開了,我與祂面對面了,從前我是風聞有祢,今天親眼看見祢。每當想到這些,我便不自覺地戰栗,深切地體會到「敬畏」這兩個字。

回憶這次的經歷,不知死,焉知生?不經過死亡,焉知我們本是神的創造,本該與祂合一?怎能體驗到基督徒死後乃是進入神永遠同在的國度?母子性命都得保守,的確是神的恩典和救贖,但卻不是神唯一體現恩典的方式。卸下世上的勞苦,進入天上樂園,與神永遠同在,更是超越這世界的恩典。所以說即便我那次生產就丟失了生命,神還是已經榮耀了祂的名,因為祂把我從撒旦的權勢底下奪回,使我的生命得贖,可以歸回天家。但祂乃是要榮耀再榮耀祂自己的名,讓我可以說出這個見證,讓人可以認識祂更深,使更多的人悔改歸向祂。從此我們不但是靈魂得救贖,更是要踏上成聖的征途,把一生獻給祂,為祂得榮耀的冠冕,並且把冠冕獻在祂的寶座前。求主保守我們在地上寄居的日子,時常心存對永恆的盼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