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予健牧師

我來自中國大陸,屬於生在紅旗下,經歷過文化大革命那一代的知識份子。回顧自己的心路歷程:從追隨共產主義到對其徹底地拋棄;從信奉民主,科學萬能,到接受耶穌基督為個人的救主,前後一共經歷了三個階段。

第一階段:紅旗下的迷惘

我們從小就被告知,生活在社會主義新中國的青少年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一代,同時又肩負著神聖的歷史使命,那就是要解放全人類,在全世界實現共產主義。至於共產主義,那是消除了剝削,壓迫,人們要啥給啥的人間天堂。無數的革命先烈為這崇高的理想,拋頭顱,灑熱血。和其他孩子一樣,我天性喜歡憧憬浪漫,並崇拜英雄,理所當然接受了這種來自最高權威灌輸的理想。

年齡稍長,只聽革命故事當然不能滿足自己的求知慾,於是黨又適時地把馬烈和毛主席的著作擺列在我面前,好傢伙!一看書名,我這個初中文化程度的小青年不由得立刻肅然起敬:馬克思主義的三個來源及三個組成部份,社會主義從空想到科學的發展,等等。這些書據說都是人類最先進的知識結晶,而馬克思的最大功績則是發現了人類社會發展的規律,將空想的共產主義—這個人類古老的夢想,奠定在科學的基礎上。提到科學,誰敢反對?

所謂科學,就是對客觀的存在的正確描述或抽象解說,譬如說社會主義必將取代資本主義,這就是馬克思主義中的一條科學定律,就如同電學中的歐姆定律一樣,是不以人們的意志力為轉移的。既然無產階級革命是社會進化的必然過程,我若與它為敵,豈不是愚不可及?可是怎料到,我這個自以為從科學的高度來追求共產主義真理的人,只因為在文革中說了幾句老實話,竟遭到了批判! 根據馬列正典,我自覺沒錯;可黨依據權力,判我是打著紅旗反紅旗,我越辯解,罪行就越嚴重。為了求得過關,我只得做出自我「深刻」檢查,在屈辱與虛偽中苟且求生。我痛苦,我絕望,其狀比那些不信共產主義的人更加可憐,就如同是一個除了親娘外別無倚靠的孩子,被其親娘拋棄一般。

最初的懷疑就這樣萌芽了。共產黨人真的在馬克思主義嗎?如果說馬克思主是科學,則人人可以追求,真理面前人人平等;可馬克思又公然聲明,該科學具有鮮明的階級性,只能為無產階級服務。誰是無產階級?是當時在鄉下務農的我?還是那些坐在轎車的黨官?我饑渴的心靈在黑暗中摸索,五官警覺地搜索著外面世界的信息。

第二階段:追求民主政體的失望

隨著改革開放的到來,我接觸到了一些西方出版的作品,特別引起我注意的是澳大利亞哲學家波普的作品《開放社會及其敵人》,以其無懈可擊的邏輯分析,揭去了披在馬克思主義學說上的真理外衣,代之而起的民主、自由、人權、法治,這些觀念像是一股透徹清涼的甘泉沁入了我久旱的心田。為了掙脫極權控制,取得言論與思想的自由,85年我赴美求學,這個願望終於實現了。可是出國求學並沒有減少我對祖國前途與對同胞命運的關切。

由於親眼目睹了美掝民主政治的成就和自由經濟的繁榮,我觸景生情,更哀嘆祖國與人民的不幸。民主和科學是現代文明社會的兩大標誌,我國早在五四運動時就己竭力宣揚,可如今科學成了統治者的戰利品,而民主則被扣上資產階級的帽子,一腳踢出了國門。這是中國人民的國恥,我們要發揚五四精神,掀起新的啟蒙運動以拯救民族,這是我的信念,也是我的行動。

我在讀書的所在地的中國留學生群中鼓吹自由民主的思想,並多次聯絡同學參加全美留學生的公開信簽名活動。當震驚世界的89民運遭到血腥震壓後,我悲憤交加,除了更積極地參與組織集會,遊行等抗議活動外,更出面在當地辦了一系列的「六, 四」研討會。期望總結89民運的教訓,及深入一步地討論有關中國前途的問題。研討會是一個自由講壇,不只請各地知名人士到會演講,也請當地關心民運的朋友們,商討切磋各種竟見觀點的交流,極大地活躍了聚會者的思路。

在某次研討會上,正當大家就怎樣在中國推進民主政治這一問題上爭得面紅耳赤之際,有人唱了個反調:「都是吃飽了撐的,民主這玩意兒真那麼有用,我看美國這民主社會就不怎麼的。」此語一出,我心頭為之一震。是啊,我們發了許多時間和精力探討如何去爭民主的事,卻沒有好好想想,隱藏在這追求中更本質皂東西,對那同學話中前半句的回答,牽涉到了一個至關緊要的問題—即如何檢驗一個追求目標的價值性。這種檢驗當然不能根據其目標是否美好而定,否則就會犯下當年共產黨人那種犠牲奮鬥的時代錯誤。況且,也正如那位同學所說,在美國的民主社會中,我們看到的是一幅還未完美的圖象。雖然我們可以指出,美國的弊病絕非是民主的過錯,但是民主政體並非是一個包醫社會百病的良方,這卻是一個事實。

如此看來,我們為何還要追求民主呢?憑著直覺,我要說因為我們是人,人類是一種多麼特別的生命體群啊! 他們不但要活,而且要活得有尊嚴,其實這就是自由的本質。任何美好的主義或制度,若以鎮壓為後盾來推行,人們都會感到莫大的屈辱,因為這否定了人性的一大特點——自由意志。民主,就是主權在民,人們有權選擇自己的生活方式。原來民主有價值是因其符合人道,能保障人權,這定義的前題是人必須有本體價值。這個前題成立嗎?

按進化論的說法,人本身是在漫長的自然發展史中,由無生命的化學物質演變而來的,也許只是一個過渡的生物種類,人的存在純屬偶然。由此可見,作為一個生物體的人類無其特殊的原始價值。消極遁世者宣揚,人生本來就是一場空;贊同進化論的馬克思則強調,世界上不存在抽象的人性,具有具體的階級性,其價值標準也只有用階級分析的方法來確定。譬如,無產階級是推動社會進步的力量,故他們的存在是有價值的;而阻擾社會進步的反動階級,當然沒有存在的價值,必須被消滅或攻擊。很明顥,若否認自然人的本體價值,就使現代民主制度失去其正當性,而讓專制極權有機可乘。

第三階段:尋找造物主

我曾多次讀美國著名的獨立宣言,其中大多數話都不記得了,只記得下列這番話對我造成的強烈震撼:人人生而平等,且被造物主賦予了若干不可讓渡的權力;這其中包括生命,自由及追求幸福的權利。

這當中說的造物主是誰?

從歷史書上得知,美國的開國先賢們都是基督教的清教徒,這造物主必是指上帝無疑。而人被上帝所造的根據則是取自於《聖經》裡第一書卷〈創世記〉的記載。謝天謝地,在當時我眼裡一本宣揚迷信的書,居然給民主運動提供一個這麼好的說辭—天賦人權,基督教真的幫了民主理想家的一個大忙。可是轉念一想,難道這僅 僅是個說辭嗎?如果這個說辭是建立在虛幻的故事上,為何它的力量比任何其他我所聽到過的,有關民主自由價值的哲學解釋要強大得多呢?顯然從世俗意義上,對民主自由的闡釋己不能滿足我心靈的需要了。

我開始問自己,我能借用造物主的名義,來宣揚民主自由,而不信奉祂嗎?懷著求知的慾望,我參加了查經班。

《聖經》記載:神照著祂自己的形像造人,並賜福給他們,讓他們的後代遍滿全地,且使他們管理全地和魚類,鳥類及所有的動物和昆蟲。

這是多麼寶貴的啟示啊!

神創造了人和宇宙萬物,但是唯有人類 (注意:不是某個君王或偉人或某個階級) 被授予了管理世界的權柄,在神面前享有特殊地位。因為神愛人,祂也揀選了我們。人是神的精心傑作,是萬物之靈,具有不可剝奪的本體價值。

一切形式的專制,極權統治對人類情感及心智的壓制和虐殺,都觸犯神造人的本意,己經或正將受到歷史的懲罰。可是話又得說回來,種種虐殺人性的殘暴統治,歸根結底還是由人類執行的。為什麼具有神形像的尊貴人類竟變得相互之間如此殘忍?

《聖經》對此的回答是:人的始祖在被造之後悖離神,致使罪進入了人性之中。

這最大的罪就是我們失去了本來信神,愛神,敬畏神的心,反而變得以自我為中心,又轉去拜偶像假神。這種罪性經由統治者中,因為自以為是萬民之主,想取代神的位置,便表現出狂妄,殘暴,貪婪等等惡性。而作為被統治者,則因為奉統治者為神明,將自己的命運交給他,而表現出迷信,盲目跟隨,怯懦等等性質。

這就是千百年來,人類受盡苦難的根本原因之一。儒家提倡建立行仁愛和忠恕之道的理想社會,是非常可貴的。只可惜他們把理想寄託在聖君或君王身上,這豈有不落空之理?馬克思主義聲稱己經發現了人類社會發展之規律,這更是無知引起的狂妄,跟隨者們先前自信地在國際歌中唱出:「從來就沒有什麼救世主」,後來卻在〈東方紅〉裡唱道:「中國出了個大救星」,這不是個極大的諷刺嗎?

可見在神面前,人人平等。誰若要扮演神的角色,或是要人把他當神來頂禮膜拜,必然遭致懲罰。中國的文革己經給了我們典型的教訓。

其實,即使是現代的民主法治,也只是提供了一個建立較好人類社會的必要條件。譬如說,在這種制度下,人們可以憑一個基督徒的良心和誠實做人,而不會受到迫害。人民可以自由地去擇他們信賴的政黨和領袖,組成政府;並用分權制衡的方式去監督執政的人。但是民主制度的建立,絕不是達到理想社會的充分條件。原因有二:

  1. 因為人所創的制度和法律,絕不可能完美無瑕疵。譬如,多數裁決是民主政治中的重要原則,可是真理有時也會掌握在少數人手中。當年皂希特勒不就是靠多數票被選上台的嗎?
  2. 即使再好的制度和法律,也都要靠人去執行。如果人心軟弱或本心不好,民主程序的操作就會受到很大的損毀。譬如,選民急功近利,就會鼓勵政治投機家的出現。反之,政客也可危言聳聽,誤導選民。此外,社會上許多問題根本就不可能靠民主立法來解決。譬如,我們不能單靠立法來控制日益高升的離婚率。

共產主義運動的失敗和民主制度的局限性,證明了人不能只靠自己的努力,來消除人類自身的罪惡。這是什麼緣故?

《聖經》指出:「因世人都犯了罪,虧缺了神的榮耀。」在公義的神面前,無人能償還這筆罪債。但三位一體的聖子耶穌,卻道成肉身,來到我們中間,充充滿滿地有恩典有真理。耶穌降生,以祂全然聖潔無罪之軀為世人成了替罪羔羊,被釘死在十字架上,使信靠祂的人不致滅亡,反得永生。

耶穌宣告:「我就是道路,真理,生命。若不藉著我,沒有人能到父那裡去。」耶穌死了,埋葬,三天後復活,升天,全然印證了這本來是不可思議的話。

我還等待什麼?道路,真理,生命,這不都是我一生在追求的嗎?想想耶穌基督的壯舉吧! 一個創造宇宙萬物,自有永有,全能又無限的神,屈尊降貴來到地球,成為有限人類中的一員,為世人犠牲贖罪,這是出於什麼動機?

這是愛,真正無價的愛。耶穌在被釘十字架之前,將這個意思反覆向門徒強調:「你們要彼此相愛,像我愛你們一樣。」我敢說,如果這世界還存在希望的話,就是因為有了神的愛。只有被基督無價之愛感動的人,才會感到自身的卑微不配,才會愛主,信主,順服主,並以神的愛去愛人,以神皂道德去處事。

神喜歡人因著愛而信靠祂,而不是只因知道而承認祂。真正的愛必須由人完全自由的心智來表達或接受,絲毫來不半點的強迫。作自由人是我最珍視的權利,生活中充滿愛更是人生渴望之境界。我如今決定信靠耶穌基督,這是我求自由,爭民主,找尋人生出路的必然終點。我慶幸自己看到的,神所應許的國,是一個愛和公義的世界。

《追求雜誌》第二期1991 / 12 / 27

作者目前是溫哥華信友堂的主任牧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