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極光

2019年的聖誕節之夜也許是我人生中過得最驚悚、最難忘的一個夜晚。

我相信每個人都會有自己的軟肋;都會有自己最恐懼的東西。我從小到大最害怕的是: 毛皮動物、鞭炮和死人。至於我為什麼會害怕這三樣東西,我無從作答,只有上帝知道。我記得自己小時候,父親為了鍛煉我的膽量,逼著我放鞭炮。如果我少放一個鞭炮,他就會用尺打一下我的手心。到最後我的手心被打得通紅,我忍著痛不敢哭,只是我的膽量並未由此而變大。我一如既往地對這三者敬而遠之,而其中最讓我害怕的就是—死人。

我在一個老年公寓已經工作幾年了,對於所有搬入這個公寓的老人來說,這應該是他們人生的最後一站,因此死人的事是經常發生的,可是這些年在我上班時卻一直沒有發生過。因為要給去世的人擦洗、換衣服,而做這些事情是我平時想都不敢去想的。一方面我一直擔心夜路走得多,難免遇到鬼;一方面我也一直感恩上帝知道我的軟肋。保羅說:「你們所遇見的試探,無非是人所能受的。神是信實的,必不叫你們受試探過於所能受的,在受試探的時候,總要給你們開一條出路,叫你們能忍受得住(林前10:13)。」這些年,神一直沒讓我受這樣的試探,這應該是我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吧。

去年的聖誕節,我正好需要上晚班,交接班時知道有位老太太已經進入了彌留之際。我當時就很擔心,我一直以來恐懼的事情會不會發生在這個晚上?當時和我一起工作的還有一位男同事,他是小時工,從業時間不長,當然也沒有這方面的經驗。平時如果病人的最後時刻即將到來時,一般都會有家人或是指定的工作人員陪在身邊,也許是因為聖誕節的夜晚,這位老太太的家人來看了一下就離開了,而且也沒有多餘的工作人員來看護她。我們只能在忙碌之餘抽時間去察看她的情況,這真是件令人非常遺憾的事情。

當我們分發完這個樓層所有人的聖誕晚餐後,馬上就趕去老太的房間,發現她已經離開了。一個人在沒有親人的陪伴下黯然離世是一件很悲哀的事情,尤其是在這樣一個節日的夜晚。我們急忙打電話給當晚的值班護士,讓她過來確認。護士按慣例作了死亡鑑定並交代我們該如何處置遺體。艱難的時刻來到了,我想起了我媽去世時我一個人在病房時的情景,悲傷開始淹沒了我;而當我一看到逝者的臉,整個人瞬間又被莫名的恐懼攥住了。只見死者兩眼空洞地盯著天花板,嘴巴也是張著,兩頰凹陷呈灰白色,當時的感覺就像是看到了恐怖片裡的殭屍。

作為一名基督徒,我依然不太明白:為何有人去世時會呈現這樣一種恐怖的模樣?想起這位老太生前為人刻薄,還喜歡撒謊……這也難免不讓人產生聯想。就在我頭皮發麻,手足無措又浮想聯翩之際,有人悄悄地推開了房門,我回頭一看,發現是我原來一起共事過半年的男同事,他現在在我們樓上的一個部門上班。他進來後看了一下現場,就直截了當地問我:「你是不是害怕啊?」 到了這一步,我也沒有必要再顧慮了,就很無奈地對他點了點頭。他接著對我說:「 你去找一下蠟燭和乾花,這裡交給我來處理吧。」 我如釋重負地走出了那個房間,感覺他就是上帝派來拯救我的天使。

我不費周折地找到了蠟燭和一朵暗紅色的康乃馨乾花,然後再次回到房間,點上蠟燭,把康乃馨放在了逝者的胸前,房間裡的氛圍頓時變得安寧下來,護士在等待家屬的到來。

這個聖誕節之夜就這麼有驚無險地度過了,不知為何我竟然會產生一種劫後餘生的感覺,內心充滿了感恩,感謝上帝憐憫我這個膽小鬼,沒有讓事情變得更壞。人只有在某些意外發生之際,才會看清自己身上有軟弱、有破洞、有苦毒。人生也許就是一個學會接納的過程,接納不完美的他人,更要接納不完美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