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學

人的漫長一生,不啻是在無盡的等待所串起的旅途中度過的。從少到老,各個年齡階段的大大小小意願與期待,使人不停地卯勁爭取、搏得兌現,始終處在苦等結果落定的惶惶中,為此心弦緊繃、惴惴不安。有的人不幸在這之中過世了,未能目睹那一天的到來,令人唏噓。

先歷數那些宏觀的:像兒提時都亟盼著快些長大,輒覺時鐘走得忒慢,雖然無憂無慮,凡事有爹娘擔著。負笈入學,起始了歲歲強捱、次次考試的日子,以盼能夠跨進意屬學府、拿到所望文憑,進而謀得理想工作,於是懸樑刺股,度日如年。到從業職場或下海經商,更不敢懈怠半分,掙命扒浮在激烈競爭的漩渦中,企待著升遷加薪、盈賺發達。當然還另有換活法的,輾轉異域洋插隊,遭二茬罪,盼等實現的更非易事,只能耐性茹火煲熬。

摻在其中的擇偶大事就更甭提了,精挑細選、反復掂量,絲毫馬虎不得,屢等覓得絕配佳偶,不知耗費了多少情感。而合巹後的夫妻契合適應,圖研磨出琴瑟和鳴、相濡以沫,卻體味出美滿姻緣蠻難經營。再顧盼愛情結晶,或屢試屢敗,焦躁窩心;待孩兒呱呱墜地,又巴望他快長大,解除養育辛勞之累。真待其成年了,悟光陰似箭如白駒過隙,自個一晃兒就老了的同時,伊始又為孫輩們牽腸掛肚起來,重蹈覆轍掛心。如若不幸再經歷中年危機,猶覺日子過得聊無生趣,翹首解甲歸田,退休或獲人生第二春……

再捋述那些微觀的,生活方面的等待也無處不在,譬如各種約會,急等著按點準時人來;提交各類申請,默候著如期得以批准;身心的種種疾患,惶恐篤望著醫治;辛勤播種耕耘,坐眺豐獲收成;撒錢風險投資,指望優厚回報;分離或破鏡,默候團聚或重圓……林林總總,不一而足,難勝其數。

生命之旅委實巨細無遺,充滿了太多太多的等待,讓人無奈。

每一次當這些等待揭曉時,倘如願以償,自欣欣手舞;若幻想破滅,便戚戚頓足,一家歡喜一家愁,喜悲交替出現。然縱觀這一輩子,得到的眾結果大致好壞參半,不會老是順遂,也未必淨走背字,大多是基本平衡,折射出天道公允。這說明了有時候得未必好,失未必孬,世事輒相輔相成,禍兮福所依,福兮禍所伏,失之東隅,收之桑榆。故毋須恁地糾結其果,就順其自然、坦然接受。

緣此有古詩《半半歌》,教人預立中庸的生活目標,降低期望值,可避免落望所挾來的創傷,不失為“未雨綢繆”的心理準備。

即使是“車到山前”卻路不通了,也猶未遲也,就反復告諭自己:此門的關起,必致彼窗的打開,總會過去的,這不是世界的末日。就這樣,很快折入下一輪的新等待,周而復始不輟。

正是在這些個長短不一的按捺惶候中,內心的寄託或會融化作一股奮發圖強的推力;伴隨著來的那些焦慮耽憂,或會蒸餾為一種淨化心靈的滌劑,磨礪韌力,曆練理念,考驗品性,有助於修身齊家平業,人遂日臻成熟老道,逐漸豐富完滿。此外,也極有可能在這一過程中,受造之物找到了掌管明天的造物主,信而靠之,卸下自個肩上的重擔,身心輕省,安然對待一切所來之結果,因已明瞭:“作父親的,誰有兒子求餅,反給他石頭;求魚,反拿蛇當魚給他?天父豈不把好東西給求他的人嗎”(路11:11)。即便是不順心如意,也定是化了妝的祝福。

等啊,等,不同時期人們所追等的各有不同,相同階段各人所矚盼的也存差異。可是及近人生的終點,卻九九歸一、殊途同歸:此時都將無一例外面臨隨時離世的殘酷,趕赴一趟真正的“說走就走的旅程”。要轉車換乘“陰間專列”移居,於黃泉路末途窮時,接受大審判,依照各自生前的信仰與行為,被遴甄聽候發落,目的地的境遇天壤之別。

待啊,待,此刻才驀地發現,昔日的一切等候都“迫不急待”,指盼著“水落石出”越早越好;結局俱不外有二:心想事成或一枕黃粱,接下來重整旗鼓,續以後繼打算。惟這倒計時的終極等待,非個人心系所欲,且無法避免,只能一廂情願地盼著它來得遲點兒、愈晚愈好,“一反常態”。畢竟其結果僅有一個:就是去“認祖歸宗”,毋庸再行任何綢繆了。細思之,畏葸不已,不寒而慄,神傷難抑。

不過,有一點給人以極大的慰藉,就是各人所持的信仰,屆時會帶脫離了皮囊的靈魂去向迥異之境。信主、行善者,是為“光明之子”,上天堂享福樂永生;不信、作惡者,是為“世界之子”,下地獄遭浴火長煎。這便給上帝的兒女們以美好的盼望、無限的希冀,能夠“視死如歸”了。

故而世人當趁著還有今日,趕緊信主,特別是到了耄耋風燭殘年,時不我待,踟躕蹉跎,更待何時?一俟皈依了天主,就會為這一生中的全部等待畫上圓滿句號,鋪墊渠成永生,不枉來世走這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