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學

失而復得,是人生的幸事之一。古今中外無數的感人事例,最錦鯉的當屬《新約》所記的“浪子回頭”。其寓意深邃矌遠,千百年來輒教人深刻思索、回味無窮,以致歷代恁多的解經講論至今都無法概其涵義之全,足以見來自神國的“天籟之音”是多麼不同凡響。

基督徒最耳熟能詳這個典故,釋經家五光十色的解析亦俱都在理,令會眾信服、多方受益。蒙受這曉喻造就的俺,感悟慨喟最深的一點,就是從中咀嚼體味了父者慈悲憐憫心所映射的上主長闊高深愛,以及迥異於人間的椿庭胸懷、顧復之恩。

也是當爹的我,多年來一直不斷鉚勁地完善做成身為長輩的角色功夫。時顧盼四周,竊喜己為的還不錯;但在讀經對照、聖靈明鑑下,卻感相差忒遠慚形穢,甚至無地自容。

話從頭說。常言道“孩兒是父母身上的肉”,自打誕下便扯上弗斷的血緣,老牛舐犢、一輩子憂心掛慮,無時無刻無遠弗屆,“打斷骨頭連著筋”,無法割捨。此亦是神造人類所設的垂直天然禀性。

身為恩親老兒,給小的吃飽穿暖、培養教育等,都還算事小其次,第一要緊的莫過於護犢監守、莫失去了他們。甭說是各種意外、罹病夭折等類天災奪生噬命,就是被拐走販賣這種人禍橫生,現逐年暴增竟致2700多萬人失踪;其中不光兒童也包括成人,數目之鉅令人瞠目怵心,細思極恐。怎不每每牽動著為父的嚴慈心,謹小慎微、叮囑呵佑著孩子。有不少電影反映中招的父母苦尋失兒的悲狀實況,催人淚潸心碎。

俺也曾有過一次經歷很恐怖。廿多年前在新澤西生活時,聖誕節攜妻帶七歲的女兒一起去奧蘭多玩迪斯尼,當然像劉姥姥進大觀園似的興奮激動、目不暇接了;不期擦肩接踵擁擠中倏地沒見了身後的小囡。這一驚非同小可,立覺頭皮發麻、脊梁骨直冒涼氣!孩子丟了!咋恁粗心,一時竟沒緊牽她手!這偌大樂園熙熙攘攘萬頭攢動的,上哪兒找去?實不敢深想下去—自此或痛失了愛女,太可怕了!

兩口子慌亂急切地分頭尋覓,準備報警求喇叭廣播找人。萬幸在不遠處的紀念品店裡發現了閨女;她正被花花綠綠的玩具吸睛引頸,尚未覺察大人未在身邊。我們衝上前緊緊抓住她摟進懷裡,深深地鬆了口氣,瞬覺頭重腳輕腿軟,快要虛脫癱倒了。總算有駭無險、虛驚一場,但失主的那種難以名狀“丟而尋回”心情體會,卻是刻骨銘心終生毋忘。

故後來每學《路加福音》這章時,觸動格外深刻,能設身處地解意。又常憶起孩提時,雙親老念叨的“等你做了父母就明白了”,更覺確實如此;如今轉眼便輪到自己複述膝下了,瞧著兒女聽後一臉的莫名不屑,不啻活現了我當初弗理費解的情態。

誠然,當老的這搖首嘆息過早地說與孩兒,多會引起小子的反感,揠苗助長果效適得其反。有些事欲速則不達,必須耐心等候,靠歲月的文火把楞頭青蔥煲燉得熟爛省人事,靈犀方通。鮮有那乖巧聽話的,學得些個長輩的間接經驗,從而避免直接碰壁才汲取教訓,這便會叫爹媽輕省、少鬧心,已身也獲益匪淺有利出息。

然世上父母並非全是滿滿愛子心切。有的關愛匱乏、甚至把子女視為負擔,不盡養育的責任義務;有的即便依慣性行事,愛也有限,不得不而已;或是“養兒防老”、重男輕女等私心、偏見。還有的爺娘對“好仔”不錯,乖僻的則相反,“壞崽”恨惡嫌棄,趕出家門甚至登報聲明“脫離親子關係”。最極端的惡父劣母,對子女的所作所為更是令人髮指,禽獸不如。

而我們天上的父之慈愛,則非凡得無與倫比。不論所造之民後來犯罪遠離,以致多恬不認父知恥,祂依然一如既往地垂顧厚待著,“好、孬”的一視同仁,普降救恩施援;尤對浪子的回頭愈加憐惜珍重,寬宏仁心顯而易見。

就如經上所記,明曉得逆子不道,提前分家產棄父出走大不義,老人還是忍痛任之自由選擇,並未就此掃地出門,拒認不肖之兒,弗準再踏進家門一步。之後倚門倚閭、默默地等候期待,不後悔“錯愛”,或艾怨“權當他死了”等。再怎麼忤逆,仍是己出的骨血,企盼有朝一日能回心轉意,張開雙臂迎歸,不計前錯。就因為“去而復返”等同“死裡復活”,無價之寶。造物主悲天憫人的博大胸懷,是凡父俗母無法相媲的;而基督的恩典厚愛,即是這般白白地給人的,且是在我們還做罪徒時便顯明了(羅5:8)。

這也無形中昭示了:世間常標榜的爹娘熾愛,不過是燭火級的,不可同日光而語,縱然已算“父愛如山”、“母愛似海”,極盡了恩親天職。藉此比喻,上主為人立了個標杆榜樣,教信靠祂的努力效法追隨。父“恩海無邊”,子“回頭是岸”,摒棄舊人“石心”,換上新人“肉心”,質地如主“柔和謙卑”。如此,方能將世間之愛昇華到新的高度境界,超凡脫俗成聖,人滿有基督長成的身量。

前不久我訪俄參觀聖彼得堡冬宮,有幸親睹了典藏的荷蘭大師林布蘭(Rembrandt van Rijn)的《浪子回頭》名畫風采,敬意油生,大發溯古追昔之幽思。以前在別家名博物館中也曾見過同題材的其他作品,備感“世間無限丹青手,一片赤心畫不盡”,揭示了這一聖典掌故百引不厭、千繪弗倦、萬古流芳。藝術家們通過各自獨特的視角來構圖,運用不同的光線油彩,把觀眾帶入經文所述之意境,叩心扉、撼魂魄,一圖勝萬語,誨人毋斷。顛撲不破的天書真理,永垂不朽的人傑畫作,無言地傳神感染教育著世世代代的後昆。

凝視著這幅傳世佳作真跡,我一度恍惚神遊天外,穿越遁入了廿多世紀前,睇古代人事、覽舊歲風情,浮想聯翩、思緒萬千。浪子(小兒子)先是叫父親悲愴傷心“失去”,後又使父親莫大歡欣“重獲”,這種“痛”“快”交織、“悲”“喜”交加、“冰火兩重天”,刺激攪著老人心。此乃爺飯娘羹輒生活在家、卻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乖仔(大兒子)所無法理喻的。正因後者非以作父的心來度爹之腹,惟斤斤計較一己榮辱得失,全無分形連氣、血濃於水的手足情,露出了冷冰無義亦是“孽子”原形,敗了爹地“子離复聚”的天倫樂之興。

即使俗世高堂亦多以“手心手背都是肉”待嫡出的眾嗣,越是弱勢、頑劣的,親恩越是付出心血,幫襯得多,不計其未來回報與否。慈禧老佛爺也曾作詩“世間爹媽情最真,淚血溶入兒女身。殫竭心力終為子,可憐天下父母心”,擺明了此係人之常情。

更何況那博愛彌天,不願一人沉淪,差遣獨生子下凡代罪受死,“一個都不能少”救贖的天父呢!就宛如大音希聲、大象無形,神的大愛無隅,昊天罔極。這等的厚愛成就了合浦珠還的喜樂美談,使福音書此段父子仨的紀實佳話,流傳感召警示天下。

再深入聯繫反思吾輩,都曾是“浪子”,或長或短地硬心拒認天父,遠離天庭行享罪中之樂。雖沒身陷絕地而反省後生自行返鄉,乃是被大牧人尋得領回羊圈—由神主動找回來還家的,較幼子更為有福。接下來呢,雖自此每日廝守於主旁,但均曾或多或少地變成了“乖仔”,貌似順從臣服與神同工,可一俟遇到利益衝突時,便舊疾復發、私慾曝顯,另類刺痛傷害了聖父的心,跟長子所作所言如出一轍,還是沒真悔改皈依的“浪子”。

“浪子回頭金不換”,無論“浪子”還是“乖仔”都應迷途知返,在“靈魂深處鬧革命”,徹底洗面革心脫胎換骨,以基督的心為心,時時處處體貼父神的旨意。切莫再在“伯仲”之間“變形金剛”式地換位,叫聖靈不得安省隨心;此非“孝子”的賢德恭良秉性,遑論“慈烏反哺”了。

當亦步聖子的後塵,用上頭來的無緣無故、無盡無垠的大愛,遮掩洗淨世界的滾滾罪性、舊遺鉛華;亦趨聖潔無瑕疵,成為無可指摘的“赤子”。固然失了在地的黃土坡,卻得了若天的藍蒼穹,叫天父欣慰釋然,全然浸於“物歸原主”的喜悅中;這方為好兒郎當有應盡的孝心德行,無愧于基督徒的榮光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