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蘭

2004 年的8月,得知弟弟協定離婚,孩子舒倫歸給弟弟。整個夏天對於我是一個煎熬,舒倫常常被一個人反鎖在家裏。 我打電話過去,他常常一兩個小時還不肯放下。弟弟他們雖然離婚, 卻還沒有分開。人間罪孽的軛壓在自己家人的身上,尤其感到沈重。在臺灣的大爺多少年來一直供養舒倫,見孩子受苦,心中焦急,打電話催促我立刻回國將孩子帶出來。“可是,他們從來沒有說要把孩子給我。” 我提醒大爺,這個孩子多少年來已成為這個家的金錢來源。大爺沒有浪費任何時間,馬上給弟弟打電話,告知不再有錢寄來供養舒倫。很快地,弟弟打電話來告知他願意把舒倫“送給我”。

自從得知弟弟離婚,弟妹選擇不要孩子,我已經感覺他們定意把孩子托給我們。雖然我們深愛這個孩子,但是有一個極大的難處,我們沒有辦法把他帶到美國來。照美國法律,我們必須與他同住二年,才能為他申請進入美國,因為他不是孤兒。但如何才能與他同住二年呢?除了我們回到中國,或者帶他到第三國,我們想不到別的可能。

十月裡的一天,我剛經過一段長時間的禁食禱告,清晨淩修親近神的時候,照順序讀到〈詩篇〉10:14節:“無倚無靠的人把自己交託祢,祢向來是幫助孤兒的。”‘孤兒’兩個字好像從紙上跳出來,那一陣子,打電話向律師諮詢,每次都是同一個結論:他不是孤兒,不可能。在那個時刻,仿佛神在對我說:“在我的眼中,他是個孤兒,而且我要幫助他。”我跪在神面前,禱告說:“神哪,在這件事上,我們是無倚無靠的,求祢來幫助我們。”我繼續讀下去:“耶和華啊,謙卑人的心願,祢早已知道。祢必預備他們的心,也必側耳 聽他們的祈求,為要給孤兒和受欺壓的人伸冤,使強橫的人不再威嚇他們。” ‘孤兒’兩個字又一次跳到我眼前,我裏面的信心起來,知道神必然看顧這件事情。

2004 年底,我與先生瑋邡一起回到大陸,辦理領養舒倫的手續,然後瑋邡先回美國上班,我帶著孩子住在二表姐家到二月份。孩子很乖巧,一兩個禮拜後就改口叫我們爸爸媽媽,也歡歡喜喜的跟我旅行,並不知道為將來憂慮。我回想八年以前,當他生母還懷孕的時候,因作難,要把他打胎打掉,剛好我從美國回家探親,就勸告她將孩子留下來。第一次見舒倫,他兩歲半,與我這個姑姑同住了一個星期,就跟我兩個人一起坐火車去了天津,北京。過後的幾年裏,每一次我回國,總會帶著他出門旅遊。他的生母說,這孩子就像給我生的,因為他跟我比跟她更親。雖然我只是一兩年見他一次,加上平時的電話。這時候才知道這一切並非偶然,冥冥之中神都有安排,祂預備這孩子有一個寬廣的心,和跟我親近的感情,為了他今天的難處和挑戰。從他生下來,他的生母就常常半開玩笑要把孩子給我們。但我們從來不敢要,因為他們的婚姻已經在搖動,恐怕我們帶走孩子,他們的婚姻更不穩定。如今神把這個孩子交在我們手中,但我們竟不能把他帶在身邊!

2005年二月,把孩子托給二姐,我回到了美國, 開始越洋電話教子。同時瑋邡開始滿世界找工作。從中國到新加坡,從英國到瑞士。我們的想法是只要不是在美國,就沒有移民的問題,就可以把孩子帶在身邊。大概在六月的時候,瑋邡面試GE (General Electric Company),有可能去倫敦。同時也在聯絡一份英國領事館在北京的工作。到六月底的時候,他已經與GE 兩次面試,而且雙方感覺都不錯。英國領事館在北京的工作也給出條件,照當地的標準,20 萬人民幣。剛得到這標準,我們都覺得沒有興趣,漸漸地,神在我們兩個人心中做工,覺得是一個機會回國發展。而且有一個傳福音的負擔,覺得是時候要回去了。於是兩個人一起跪在神面前,求神關GE 的門,打開回國的門。過了一個周末,GE 的門果然關上了。我們知道這是出於神。心中有一種期待的興奮,盼望北京的門會被打開。沒想到,過了沒幾天,北京的門也關了,理由是瑋邡沒有國內工作的經驗。剛好那幾天,瑋邡在北京開電腦公司的妹妹打電話來,說他們顧用的好的大學畢業軟體工程師可以拿到30 萬人民幣。瑋邡一時間有點沮喪。在美國拿了兩個碩士,有十年的工作經驗,申請一份當地工資的工作,人家竟不要他。

又過了兩個星期,2005 年7月17日,我踏上回中國的旅途,瑋邡也將在一個月後前往,探望舒倫。我平安到達瀋陽,舒倫乖巧聽話。親愛的二姐,一個15歲兒子的單親媽媽,現又加上一個8歲的小淘氣,在過去的半年裏,辛苦操勞,依然是笑容滿面,溫柔可親。在家裏安頓下來,也聯繫到一個當地的教會,開始每個星期三在那裏分享,帶聚會。

8月1日,我帶舒倫到美國在瀋陽領事館申請探親簽證。探親簽證的手續極其簡單。我只準備了一封瑋邡公司的證明,我神學院的證明, 和一份申請表格。從來沒想到這條道路會通過。因為探親簽證最大的障礙就是移民傾向, 而舒倫是百分之一百的移民傾向。之所以會試一下,就因為這個手續太簡單,而我人在中國。當時我猜想,移民官要麼立時拒簽,覺得我是個傻瓜,要麼被神的靈左右,立時准允。帶著這樣的心情,我帶著舒倫10 點鍾進到領事館。 屋子裏已經坐滿了人。我帶孩子坐定,一下子心如潮湧,14 年前,我也同樣的坐在這一間屋子裏,申請去美國的F1簽證。14年來,神的恩慈憐憫,一幕幕回想起來。從學業,到家庭,到工作,到身份,多少又大又難的事,神一一帶過來。仿佛神在問我,這一次你還敢信靠我帶你走過嗎?我裏面的信心被神挑起,應聲說:“是的,我相信”。

12點鐘左右,輪到我們。簽證官是一位年輕和藹的女士,很親切的和我們打招呼。她看我遞過去的簡單的三份文件,第一個問題就是我們為什麼不為孩子辦理更持久的身份。 也許她不瞭解美國領養的法律,也許她的問題是別有用意。 不管怎樣,我向她解釋說,因為孩子的父母離婚,我們的領養也是臨時的決定,所以我們在為他申請臨時簽證。 她翻看我的護照,問我自己有沒有簽證,我說有,當年父親生病,我往返幾次,都是有簽證的。但是都是在我的舊護照上。她隨口問我有沒有去過加拿大,我猶豫了一下,說也許,但我記不住了。正在這時一個男簽證官從後面走過來,對那女簽證官說:“That’s freaky.  She’d known if she had been to Canada.”  (那不對勁,她如果去過加拿大,她一定記得)。隨後裏面的麥克風就被關上了。

我後來記起來我確實去過加拿大參加一個科學會議。但那是七、八年前的事了。所以一時想不起來。 過了一回,她開始與舒倫對話,問他喜歡不喜歡去美國,答案當然是喜歡。然後她問他為什麼喜歡去美國?“到美國長見識。” 是他的回答。我的心一下子沈了下來。我知道美國的領養法之所以這麼嚴,很大程度上是有太多的中國人想送他們的孩子去美國長見識,就辦假的領養,結果連我們這樣真的也受限制。但已經太晚了,簽證官下一個問題已經來了,“你的父母在哪里?”我緊張地盯著舒倫,他已經改口叫我們爸爸媽媽,但他生身的父母依然在同一個城市,而且還經常來看他。

在法律上,我們是他的父母,但對於一個8歲的孩子,在這樣的壓力下,他搞得明白嗎?舒倫怔了足足一分鐘,然後慢慢地說,我的爸爸在美國,我的媽媽就在這裏,他指指我。我鬆了一口氣,簽證官似乎也放鬆了一些。簽證官言歸正傳,對我說,要辦B2 簽證,這個孩子必須在中國有非常強的關係,但是現在他唯一的關係是我們,而我們又是在美國。我向她解釋說我們確實為這個孩子的緣故想回中國,只是現在還沒有機會。“那你至少需要向我證明你們有這個意圖”, 她和藹的向我解釋。就這樣結束了我們將近30分鐘的面談。

回家的路上,我一邊感謝神我們沒有被完全拒簽,一方面思量我們有什麼可以做補充材料。瑋邡打來電話,兩個人想到一個月以前英國領事館在北京的工作,但那些email 早被瑋邡刪除掉了。懷著一線希望,瑋邡到他email 的垃圾桶裏,感謝主,10個email 竟然都在。原來gmail 不清理垃圾。瑋邡發感慨說,他平時都是用hotmail, 只有這次用gmail. 這些垃圾才得以保存下來。有誰能知道呢,這些垃圾email 成了舒倫拿簽證的唯一支援。只有那位全能的神在冥冥之中計劃掌管這一切。

8月8日,舒倫的生日,我們告訴他說,他需要向他天上的父親要一件禮物,因為他地上的父母在他簽證這件事上實在是無能為力的。

8月13日,心裏有感動與領事館聯繫。瑋邡還有一個禮拜就回來了,而領事館一直都沒有音信。第二天是主日,我就求神借牧師的資訊給我話語。牧師講道的經文是路加福音18 章, 那個窮苦寡婦和不義法官的故事。這個故事我很熟悉,也聽過一個傳道人因著在信心裏接受神在這個故事裏的應許,而腫瘤得醫治的見證。當年,神對那傳道人的挑戰是,“只是當人子來的時候,遇得見世上有信德的人嗎?” 我在裏面輕聲對我的主說,是的,主,我要做一個有信德的人,求你來幫助我。

星期一,我給領事館發了傳真,請求再一次面試。在這一段等候的日子裏,神也再一次在瑋邡和我的裏面動工,我們立志在這件事上一句虛謊都沒有,甚至所謂的白謊都沒有。我們要見證神的榮耀。

下面三天,我都是緊張的在教會服侍,星期三,是我最後一次講道,神給我的題目是“神是良善的。” 在我們多災多難的國家裏,人們太需要知道有一位元慈愛,憐憫的神了。5點鍾回到家裏,我剛坐定休息,電話鈴響了。我接起來,竟是領事館,要我們明天去面試。感謝神!我當晚與瑋邡聯繫,請他告知那些關懷我們這件事的弟兄姐妹,為我們在天上的父神面前代禱。

第二天早晨,在去領事館的路上,我心中充滿了興奮和期待,“我的神啊,祢是良善的,祢會讓我在我所傳講的資訊上站住嗎?主啊,祢說仰望祢的必不至於羞愧。求祢堅立我。” 到了領事館,還是上次那位簽證官。我將我的舊護照遞給她,上面蓋滿了簽證。我又遞給她那垃圾e-mail兩頁紙,她仔仔細細地看了幾分鐘。我再一次向她解釋我們的困境,和我們真的願意為這個孩子回中國,也再一次請求她准我們一個臨時的簽證可以把孩子帶在身邊。她不再問什麼,而是開始在她的電腦上工作。我裏面覺得她已經准了。

然後,她問了我一個最難的問題,“現在,我若准了你兒子的簽證,你們把他帶到美國,那你們就沒有理由回中國了。現在告訴我你們為什麼還想回中國?” 瑋邡後來說這些移民官一定都受過審問訓練,才會問這麼難的問題。但是感謝神,祂是預知萬事的主,就在前幾天,神問了我們同樣的問題,就是我們會不會因為把舒倫帶到美國,就不再有回中國傳福音的熱誠。我們也再一次在神面前審查自己,立定心志,不會因孩子不回去。所以我很坦然地對簽證官說,孩子是我們想回國的緊急原因,但不是最主要的原因。最主要的原因是回國傳福音。我指著我神學院的證明,作為我的證據。聽了我這番話,她在沒有別的問題。准了我們的簽證,祝福舒倫在美國的時光快樂。

出了領事館,我好像做夢的人。甚至在舒倫來到美國前一個月,看他在我們中間出出入入,我還會怔一下。再一次重溫〈詩篇〉10篇,“謙卑人的心願,祢早已知道。祢必預備他們的心,也必側耳聽他們的祈求。”

神實在照祂的應許為我們行了大事。願一切榮耀都歸給祂。

**此文曾刊在追求雜誌第6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