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宜潔

因為我家離下城東區不遠,雖不至於治安不佳,但每天上班上課買菜路上見到遊民是很正常的事。有時看到他們在角落小便,有時看到他們拿著打火機燒玻璃管子裡的藥品,有時看到他們蜷曲倒在路邊甚至倒在樹叢裡。有一次我還以為一個遊民死在樹叢裡了,趕緊跑去找捷運保全求救…

住這邊也好幾年了,就在我認為遊民的景象雖然會讓我很傷心,但不再會嚇到我的時候… 這一天,我一大清早來到東區街角等公車時所見到的景象,還是讓我怵目驚心。我還在馬路對面時,就注意到有個人蹲在公車站的椅子旁,我不敢離那人太近,所以站得離站牌很遠等待公車到來;當公車緩緩駛近,我趕緊衝上前招公車,這才撇見了那個蹲在椅子旁的男人。才發現,原來他不是蹲著,而是幾乎半倒立、頭朝地面蜷曲在地上;原來我從遠處看見的,不是他的頭,而是他的赤裸在外的屁股!因為姿勢實在太古怪,我忍不住多看了幾眼:這個身材應該算是高大的男子,竟然以頭和肩頸朝下的姿勢蜷曲在路邊,褲子被扯下一半,下體完全暴露在外。還好以前在醫學院打滾的時候見識過全裸的大體,各樣的器官不至於嚇倒我;但是想著這影像背後可能發生過的駭人情景,卻讓我的胃痛了起來:天還沒亮之前,這個男人到底經歷了甚麼樣的侵害?才幾個小時前,這條街到底有多麼地邪惡與黑暗,黑暗到這個大男人呈現出這樣生不如死的姿態?

一上公車,車上的三個遊民似乎也有相同的想法,其中一個男的以半嘲笑的方式呼喊其他兩個同伴說:「Ho! Ho! Look at that guy. That’s rough.(厚厚~ 你們看那人,超慘的。)」我猜他們比我更清楚在黑夜中,這街上可能會出現的事;雖然他們帶著嘲笑的語氣,但聽起來卻像是為那人、為他們自己感到悲哀。我喘了口氣,到公車後方找了個位子坐下來,腦袋裡不斷地想著:「上帝啊,為什麼會這樣呢?那人是甚麼樣的出生?做過甚麼樣的錯事?或又是經歷甚麼樣的災禍?怎麼會流落到今天這種如在地獄般的慘況?我就只能這樣路過嗎?上帝啊,我還能做甚麼嗎?」我真實地感覺到自己的無能為力;只能求上帝救他,不單是身體上的醫治,也把他整個人從黑暗的沼澤中拉拔出來。

這事在我腦中卡好久,連到學校後坐在講堂裡,我也不太記得台上老師在講新約聖經的哪個部分。我們的新約聖經老師是個熱愛文學與歷史的教授,上課到一半他話鋒一轉,花了將近半小時的時間講起英國文學大師魯益師 (C.S. Lewis) 和托爾金 (J.R.R. Tolkien) 在二戰期間的故事;正好當週主日我們牧師也提過這兩位文學家(是不是很巧?!),我的思緒這才被拉回來教室。魯益師和托爾金在一戰時都被徵招入伍過;誰都沒想到一戰結束不到20年,德國在1933年一月底選出了希特勒當總理;在被選上的兩天後,希特勒就解散了國會。魯益師和托爾金當時都是英國牛津大學的文學教授,在戰亂的時代,文學教授能做為國家甚麼呢?然而,有感於當時自由派文學家的作品只讓讀者們對世界更加的消沉及倦漠,剛信基督不久的魯益師和虔誠的天主教好友托爾金,兩人約定好要創作為民眾帶來盼望且充滿想像力的作品。

於是托爾金在1933年完成了「哈比人 (The Hobbit) 」 初稿,故事裡的哈比人為了朋友,努力地離開他安全的洞穴,去面對邪惡;托爾金也在二戰爆發前夕開始著手「魔戒 (The Lord of the Rings)」這部隱約以基督信仰為基底的小說,後來成為全世界最暢銷的書籍之一。而魯益師呢?因著英國政府在二戰爆發時宣布要把所有市區孩童遷出到郊外城鎮,這位當時40多歲、單身、(自己承認)不擅長與孩童相處的牛津大學教授,開始了不太一樣的生活:每天除了工作之外,也忠誠地花時間和精力陪伴四個暫時接管的孩子們做作業和玩樂;就這樣,這位原先不擅長與孩童相處的文學大師,竟然寫出了這套目前銷售超過一億冊、翻譯超過47種語言的兒童小說 ─ 「納尼亞傳奇(The Chronicles of Narnia)」,其中以動物的角色來描繪聖經中基督如何戰勝黑暗權勢的故事。在1941年,由於英國整體陷入對於戰爭的惶恐中,英國國國家廣播電台(BBC)也邀請魯益師在長達四年的期間,在廣播中分享他的基督信仰,戰後這些廣播錄音被編輯為目前基督信仰的暢銷書「返璞歸真(Mere Christianity)」。故事結尾,新約老師提醒了我們好多遍:「在小事上忠心。」

新約聖經中記載到,耶穌開始祂在地上的服事之前,被帶到曠野受魔鬼的試探。在其中一個試探中,魔鬼跟祂說:「若祢向我俯伏下拜,我就把這世上所有的國度和它們榮華都賜給祢(太4:8)。」剛開始讀到這段記事的時候,直覺認為魔鬼是拿世上的金銀財寶、榮華富貴來誘惑耶穌。但這樣的解讀似乎又有點奇怪;因為祂本來有上帝的形象,卻不堅持自己與上帝平等的地位,反而倒空自己,取了奴僕的形象,成為人的樣式(腓2:6);如果真要貪求榮華富貴,祂根本一開始就不需要成為人的樣式呀,地上有甚麼會比天上更美好的呢?終於有一次,我聽到了一個比較合理的解釋,是這麼說的:「魔鬼顯現給耶穌看的,是那個要藉著祂來臨的、屬於上帝的國度,是那個聖經最後一卷書裡所寫的『萬民的眼淚都要被擦乾。不再有死亡,也不再有悲哀、哭號、痛苦』的新天新地(啟21:1, 4)。」魔鬼是把新天新地的榮華顯現給耶穌看。魔鬼是跟耶穌說:「看看你希望在地上成就的事情 ─ 這樣的新天新地,只要你俯伏跪拜我,我就將它賜給你。」魔鬼真要試探耶穌的是:「你要選擇信靠父上帝走艱難的路,還是要現在選擇我就可以抄捷徑?」耶穌一秒回絕了撒但的試探,祂選擇了信靠父上帝,即便這項任務艱辛到耶穌最後一夜在客西馬尼三次俯伏禱告說:「我父啊,倘若可行,求祢叫這杯離開我;」「然而,不要照我的意思,只要照祢的意思。」

我不太確定自己對流浪漢的事情想出了甚麼對策沒有。但我想上帝是要我敏銳並信靠祂的帶領,並在祂交代的人、事上忠心。因為聖經已經把結局揭曉:基督已經贏了;國度、榮耀、權柄全是祂的。

最後附上一首,當初用她迷人的女高音把我吸引到教會的 Sarah Huang 阿姐所唱、台語版本的「主禱文」。或許有一天,上帝也會開我的喉嚨、感動我到下城東區的街角唱這首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