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被燒了一半的柴 / 陸汝斌教授生命見證(一)

我從小是窮得不得了。
小學一年級就被學校除名——逃學超過半個學期。
從小我睡過稻草。秋天要去撿稻草,把它打得非常平、塞在布袋裡。早上跟我媽媽到果菜市場去撿別人剝下的菜——好的我們吃,壞的就家裡養了一百多隻雞。
我根本不曉得什麼叫做上學,沒有上過幼稚園。三年級分班,我們就在放牛班。屏東下午一下完雷陣雨,我們班上的學生就不見了,全部到田裡去釣青蛙去了。
早上不上學,但很早就起來——我們到屏東東山寺去釣別人放生的烏龜,拿錘子敲一敲就煮了吃掉。
主日學我也上過——因為我媽媽是基督徒。但我們是等他發了卡片就一哄而散。我看過那卡片上寫:「神愛世人,甚至將祂的獨生子賜給他們」。我常想:「是『他們』、不是我?都賜給『他們』,不是我?」
中學那時候沒有聯招,一個學校一個學校去考。我從來沒有學校考上過。後來考上「第一屆屏東中正中學夜間部備取」——所謂夜間部,是因為它根本沒有校舍,借明正中學的地方上課。我以下念的都是備取。
國一在學校攀岩摔斷手,臉蒼白還可以撐完兩節課再走路回家。初二轉到明正中學,又幹了很多壞事——偷便當盒、把青銅門栓拆下來賣掉。多科不及格、不能畢業。教官說:「陸汝斌行屍走肉,你沒有救了。」
導師講過一句很妙的話:「讓你畢業,你沒有資格;不讓你畢業,是學校很大的損失。」
考高中沒有一個學校要我。父親想送我去空軍幼校,我媽媽抓著吉普車車門大哭:「你不准把我兒子帶走!」就這樣把我留下了。
那年屏東有個美和中學,要收三班高中生,其中一班是「直升班」、是他們最好的學生。要開學的時候才發現,直升班只有兩個人報到——其他全部考上了高雄女中、高雄中學。沒有辦法,他們臨時招了一班。怎麼招?——就是「交錢」、就是「交錢」!我就這樣進去了。
進去以後又繼續搗蛋、騎車躲票、做盡惡事——一直到高一暑假,我去參加一個退修會。
那退修會在台南關仔嶺。去了一個禮拜,天天打籃球、搗蛋。第三天的晚上——我忘了講員講什麼——只記得那個晚上我非常感動。
講完道以後,那天晚上我沒有回去禱告會,我就在籃球場上嚎啕大哭、認罪悔改。我接受耶穌基督是我的救主。
「上帝把我抽出來——一根已經被燒了一半的柴,把我抽出來。」

從那時候開始我就念書了。我每天晚上睡覺之前要到屏東夜市去逛一下,等那殺蛇店把門拉上,我才捨得回家睡覺。從那時候我曉得:我每天只要睡三、四小時就夠了。到現在我大概兩點睡。
我把自己關在我姐姐過去念書的小房間裡。媽媽把飯送進來,房間裡有一個可以大小便的馬桶。念書、大小便通通在這個房間裡面,就不出來。累了趴桌上睡一下,醒來繼續念。
那時候有蚊子,紗窗都是爛的。蚊子打一下上面都是血——血拿起來往牆上抹,所以我們有一面「血牆」。
我念完二十四本數學參考書。高二我拿初一的數學在做,因為我什麼都不會。後來把高二高三的書全部念完,不懂的就背——四書默寫過,歷史地理全部背起來,《三民主義》從頭到尾背。
我得了兩屆數理化最高、還有數學那愛迪生獎。第一屆第一名畢業。
我非常感謝美和中學。在美和中學考第一名的學生,到外面其實是很爛的。但什麼樣的學生就要到什麼地方去念——你曉得吧?我如果當時是在屏東中學,把命拼掉都念不到第一名。
上帝把我抽出來——從那一根燒了一半的柴開始——這一生再沒有掉回去。

《她生三十個,國防醫學院可以開一班》|陸汝斌教授生命見證(二)
我信耶穌以後開始認真讀書。我念屏東美和中學,從吊車尾爬到第一名。
大學聯考前一天,爸爸帶我到高雄大水溝大吃一頓——結果第二天拉肚子,拉得一塌糊塗。理科我本來很強的——但是物理只考了五分,原來是格子填錯了。數學也只考十幾分。我離我最低的志願還差一點五分。再多五分,就是「紡織工程」——大概這輩子就去賣布去了。
上帝幫我安排好了——上軍校。我媽卻說:「你絕對不可以給我去念軍校。」
我姐姐當時屏東女中第一名畢業,家裡太窮、念不起大學,所以她念了國防醫學院。我哥哥考上中原大學水利工程系——我還笑他「水利工程,回來修抽水馬桶」——後來他也念了國防醫學院,後來做了麻醉科醫生。
當時我媽就跟我說:「你絕對不准再給我去念國防院。」但我考的亂七八糟,唯獨藉「軍人子弟」的身分加二十分,在國防醫學院錄了備取。
我們家三個小孩,都跑到國防醫學院去了。上學第一天,我媽在門口嚎啕大哭。她說:「我養了三隻雞,沒有一隻會叫的。」她還講了句名言:「我還好,只生了三個孩子。我如果生了三十個,國防醫學院可以開一班。」
進醫學院以後,我發現自己的程度根本完全跟不上。同學們個個是一線學生,從小就第一名。課堂上放了一部英文影片,我把每一句話都翻成中文了,還是看不懂。我每天晚上先去禱告,然後拿個小板凳,坐在路燈下念書。
全部修完要修三百八十個學分。光一個大體解剖十二個學分,三分之一不及格就死當、就滾蛋。一科分數低於五十分,連補考都不能。我們進去的時候二百四十個學生,畢業時候一百二十個。
我有兩科不及格:一科叫「醫學倫理」——因為要背 Hebrew prayer、要默寫醫師宣言。我沒有空默寫,每個人拿小抄,抄抄抄,我不願意抄。另一科是「國父思想」。國父思想不及格——連我隊長一起記過。所以同學看到我就叫我「黑五類」。
神經解剖期中考,全班只有兩個人不及格,我考四十八分。同學看到我這種學生高興得不得了——「是墊底的啊,上帝派你來墊底的,真好!」
所以我每天練習一個小時的大體解剖。我以後大體解剖之所以那麼熟,就是從那時候練來的。到大三大四以後,我也學業就慢慢變好。後來強攻藥理,期末考的時候我已經考到八九十分。
我常覺得,路是上帝鋪的。如果當年能考上台大,我絕對不會去念國防。當年進國防是最爛的學生;但能走出國防醫學院,就絕對不輸給別人。

《上帝比我更認識我自己》|陸汝斌教授生命見證(三)
我從國防醫學院畢業被派到小金門。那時候八二三砲戰十五週年紀念,老共說要扔砲彈過來,我們搞了上萬發機關槍把金門圍起來——只要敵機一過中線、不要報備就直接打。金門有十萬個部隊,又增加兩個師進去。老共很緊張,我們也很緊張。兩岸看起來好像就要打。
1975 年蔣公逝世時,我還在金門島上服役。76年我已經知道要回三軍總醫院。當時我在外面偷偷兼差,一個晚上一千五百塊。我一個月的薪水也不過一千五百塊。那個兼差,我賺了十萬。
給我兼差的那個老闆,他女兒是中國藥學院畢業的,還沒考取醫師執照。有個晚上,我在他家吃完飯,他叫我到樓上,經過好幾層鐵窗、鐵門。上去後他問了我半天「你要服役多少年」,最後問:「我女兒,你要不要?」我聽了嚇一跳。那個月做完我就沒有再去。
我趕快跟我女朋友說:「要不要結婚啊?要結要快啊!」我本來跟她說過,進了三總以後會很忙,不打算結婚,要等做完總醫師。所以我在開始做實習醫生之前我們結婚了。那時候我還在部隊,時間很空閒,帶她去環島一周——就是靠我去兼差賺來的那十萬。
當時幾個島嶼上缺醫生,因為島嶼之間只能坐船,天黑了不能送、下雨不能送,離老共太近,送不好就送到對面去了。所以我什麼科都要看,什麼緊急的刀都要開。一年開了一百多個刀,天天上刀。除了胸腔和腦袋瓜沒開進去過,什麼都開。
從小金門回到三總做 Clerk的時候,我覺得自己什麼科都能做。
朱良珍學長比我高一級,他問我要不要做精神科。「不要做了,」我說,「那個是『教鬼』,跟鬼打交道。」到我去精神科做 Intern(實習醫生)的時候,同學都溜光了,我不溜班,天天守在那邊。那時候的精神科還不發達,大家不知道怎麼做現代診斷,反正走進那鐵門的人通通是「精神分裂」,然後就開始做電療。電療一做半年,病人都電得傻傻的。
病房裡有個病人,天天在那唱「友情人,友情人,都需要友情」。那一天,我正在讀經禱告,他又在那邊唱「友情、友情」。我有點感動,就向神隨意地禱告:「為什麼,神呢,為什麼祢的慈愛被那鐵門關在那邊?如果祢呼召我,我願意進去。」
平常精神科主任很少來查房,同學們都溜掉了,我看見主任來了,趕快站起來陪主任查房。他回頭看看我,說:「你要不要做精神科啊?」我嚇了一跳。他很快轉身就走了。我趕快回去禱告:「上帝啊,我那天禱告是亂講的。」從此我不敢隨便和上帝求什麼。
那時候精神科,是「放廁所旁邊的科」——實習醫生都是假裝要上廁所,偷偷溜進去看一下。精神科不受重視,收入只有內科的一半、外科的三分之一。我個子高高的、動作又很快,骨科非常希望我去,我不敢和主任說想好了要去骨科,結果上帝還是帶領我去了精神科。
結果我自己一生多次進手術房,被開了很多次刀:肋骨開一刀、胸腔開一刀、肋骨拿掉一根,我的刀疤全加起來超過一公尺。原來上帝的旨意不是讓我做外科幫人開刀,而是讓我被別人開刀的。我當初若做外科的話,職業生涯早就完蛋了。
上帝比我更認識我自己。精神科才是最適合我的。

《他說出來還有錯的呀》|陸汝斌教授生命見證(四)
那時候醫界的風氣是大家都到外面去兼差。我卻是在醫院裡兼差,常常兼到凌晨四點,就睡在病房裡。
沒想到住院醫師第一年,我背上就長了個腫瘤。
前輩帶我去找盧光舜醫師——當時台灣胸腔外科的權威——請他診斷。從早上等到中午,他查完房回來,一看片子(那時候還沒有電腦斷層這些精細的檢查),就斬釘截鐵地說:「這是小細胞肺癌啊!」
他還補一句:「他說出來還有錯的呀!」
「他是誰呀?」
「就是我啊!」
我本來天天好好的,這「小細胞肺癌」四個字一出口,當天就開始發高燒。
那是民國六十六年七月底,賽洛瑪颱風把台灣淹得一塌糊塗。本來預計六月底開刀,因此延到八月一號。
我太太不能陪我去醫院。我兒子才出生沒幾個月,得了一種怪病——只要沒有母奶可吃就會發燒。
我們一個月才賺兩千多塊錢,卻得去買一台很大的冷氣機給他用。那冷氣只能冷一個小房間,剛好夠太太和兒子兩個人。我只好把兒子送回我爸爸家。
那天晚上,我靜靜地一個人,寫了一封遺書。
結果胸腔手術開出來——是良性的,卻留下了長長的刀疤。
住院醫師第二年,我開始勤快地寫文章,養成了寫文章的習慣。
我多次以為自己要走到盡頭。每次回頭看,都是祂的手。


作者簡介: 陸教授一生發表國際學術論文逾四百篇,取得多項美國專利,包含對雙相情緒障礙症與成癮疾患新治療模式的專利。晚年期間,陸教授仍持續致力於神經保護新藥之研發。他是台灣生物精神醫學的開拓者,深信憂鬱與躁鬱是「大腦生病」的生理結果;而在學術光環下,他卻始終視「耶穌基督的僕人」為生命最珍視的身分。他也深信一個人最深的醫治不只在於藥物,更在於與創造生命的神相遇。他在晚年罹患慢性炎性脫髓鞘性多發性神經炎(CIDP),從愈來愈不能動他的大小肌肉,講話、呼吸都有困難,2026年3月20日安息主懷,享年76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