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onymous sis

當梁太太向我介紹她的朋友Ben時,我簡直不敢相信,居然有人能集眾病之大成,且依然活得很開心。我猜想,他必然很老了,試問一聲大約幾歲?她說大約50上下。我嚇了一大跳,原來與我差不多年記。跟我同輩的朋友都還在跑跑跳跳,享受生命,而這人卻跟死神與病魔在做拉踞戰。我以為這樣的人生必然充滿了痛苦與無奈,不料,當我來到這棟看似新屋的二層樓時,迎接我的卻是兩張充滿喜樂的笑臉,Ben與太太Anna快樂的笑聲。但是伴隨笑語而來的故事裡,卻是舉目無邊的幽暗與痛楚,俯視仰瞰盡是艱難。

天有不測之風雲

Ben在1981年從大陸移民到溫哥華做廚師的工作,Anna在1984年也移民過來,從事裁縫的工作。兩人都不懂英文,卻能靠著勤儉,白手起家,不僅養活一家數口,且購置了房子。正當他們的生活稍為穩定下來時,天有不測之風雲。90年的某天,Ben在工作的餐館裡吃了一隻不新鮮的生蠔,食物中毒,得了急性肝炎,被送入聖約瑟醫院。同時也有另外一位同事吃了不舒服,但她是老闆的親戚,立刻通知老闆,關閉餐館,遣散員工,讓衛生局調查無門。Ben病倒之後,他的親人與律師串通,在沒有解釋的情況下,叫他簽下了房屋權利轉讓書。當他在醫院裡因為急性肝炎、腹部積水,奄奄一息之際,醫生也宣佈要準備後事時,他的親人就暗暗地把房子賣了,全部搬走,音訊全無。

屋漏偏逢連夜雨。在這段不能工作的時間裡,他們去申請失業補助金。沒想到,因為餐館工作不打卡,完全沒有留下Ben的工作記錄;老闆買通所有的工人,包括他的師傅,都謊稱他根本沒在那間餐館工作過,讓他拿不到工作證明。

不到一個月時間裡,Ben和Anna嚐盡人間所有的悲哀。生命到了盡頭、至親的欺騙與出賣、房子沒有了,半生的積蓄與努力如流水而去。什麼都沒有了。

似乎是人的盡頭,卻也是神的開始。在很早的時候,神已經為他們預備了幫助。

奇妙的解逅

80年代時,Ben不知道他已患有糖尿病。只是覺得很奇怪,經常在開車時失去知覺,醒來時,車子已經被撞壞了。後來才知道,當時有糖尿病,卻沒有接受治療。血糖在過高或過低的情況下,都會令人陷入昏迷。因此,他在開車時常常不自覺地昏迷過去,車子卻繼續滑行。每次醒來,出車禍都是他的錯,因此他的車子保險費一路上升,到了可怕的程度。後來有個親戚幫他在聖保羅醫院訂了看醫生的時間,但是卻失約了。Ben在聖保羅醫院的長廊上來來回回地走,找不到親戚,又不懂英文,也不知是看哪個醫生,更不知道約定的時間是何時,就這樣在醫院的長廊上走來走去,像隻無頭蒼蠅,心裡急得什麼似的,卻一籌莫展。

這時有位在聖保羅醫院營養科做營養師的梁太太經過,看他走來走去的樣子,似乎非常著急,便上前問他是否需要幫忙。經過了一番探查,梁太太真的找到了Ben的親戚為他預約的那位醫生;又請醫生通融,雖然已過了預約的時間,仍然為他看病。

此後,這位梁太太就像上帝派來的天使,在他們坎坷的路上,不斷地幫助他們。

死裡回生

90年那次的食物中毒,Ben在聖約瑟醫院住了大約兩個多月,病況轉重,腹部積水不退,醫生束手無策,不予治療。兩夫妻討論之後,決定從聖約瑟醫院偷跑。Anna帶著仍穿著聖約瑟病患衣服的Ben,到了聖保羅醫院。到了聖保羅醫院,兩個人都不會英文,怎麼辦呢?沒想到有位好心的腸胃科醫生(Dr.Jack N Amar)看到他們的窘況,在比手劃腳的情況下,開始治療Ben。

在聖保羅醫院,經梁太太介紹,他們認識了蘇禮強牧師。蘇牧師與梁太太經常為他們禱告,並在各方面幫助他們。終於在人眼中必死無疑的Ben活了過來。

但是活過來有活過來要面對的許多問題。拿不到工作證明,領不到失業補助金,怎麼辦?房子被賣掉了,要搬哪兒去住?在梁太太的幫助下,用以往每年的繳稅證明,終於拿到了部份的失業補助金。但是Anna卻不敢讓Ben知道房子被賣掉的殘酷事實。先是向新房主付租金,最後還是不得不搬走。知道了事實真相的Ben,氣得吐了好幾次血,再度入院。自此,他自暴自棄,那是他人生最低潮的一段日子。被至親出賣,被朋友離棄,自己又一身是病。他怎能不懷疑、怎能不擔心,年輕貌美的太太帶著兩個稚齡的孩子遠走高飛?

Anna說:“我不是一個會說話的人。更何況,好聽的話說出來,做不到又怎樣?因此我只能做給他看,能做多少就做多少。”在太太的真情愛護下,Ben終於拾回了對人生的一點信心。

重打根基

在律師的幫助下,Anna拿回了部份賣房子的錢;又在一個做房地產的朋友幫助下,貸款買到一間比較小的房子。可惜地區不好,三番四次遭竊,只好另覓居處。

從84年到2000年裡,Ben的糖尿病嚴重到必須割去左下肢,並裝上義肢;他的肝因為嚴重毀損,轉為肝硬化;幸得Amar醫生的幫助,轉到中央醫院診治。在99年做了肝移植手術,之後更得到BC器官移植中心的醫生、護士們的悉心照顧與跟進,Ben的身體日漸好轉。出院後,為他做肝移植的ERB醫生每年都邀請所有接受器官移植的病人與他們的親屬,在他自己家裡,舉行健康派對。大家互相問好、互相關心、交流心得、分享喜悅,場面非常溫馨。醫生護士都放下自己的身份,當廚師燒烤食物,款待所有的客人。

與此同時,Ben還患有高血壓、胃潰瘍、心血管阻塞……等病,在“鬼門關”前溜上了好幾圈,有好幾次瀕臨死亡的經歷。但是沒有想到,最壞的還在後頭。

兩年前,在一次拔牙之後,他失去了聽覺。他們花了很多錢、時間與精力,找遍了專科醫生,卻沒有人敢寫下證明,說那是永久性的破壞;牙醫不承認有錯,不肯負責。

政府曾派家居護理去幫助Ben。但是因為溝通上的問題,使他得不到適當的照顧與調養,健康每況日下,出入醫院成為家常便飯。這個社會是很冷酷無情的,每次當Anna必須請假照顧住院的丈夫時,也就等於失去工作。每次銷假回去,工作都被人拿走了。

Anna一個人身兼數職,要工作養家、照顧生病的丈夫、撫育年幼的兒女,負擔雖然沉重,神卻藉著祂的兒女們陪著她一路走過來,使她不覺孤單。看到丈夫得不到需要的照顧,Anna痛定思痛,選擇了目前的工作,可以把工作帶回家做,同時照顧Ben。她很開心的說:“現在雖然工作少了,但是這兩年來,Ben沒有再進過醫院。”很顯然的,她對自己的決定十分滿意。

教會是吾家

Anna開始上教會,參加了溫哥華華人宣道會的尼希米團契。她說:“以前我進到教會,看見裡面寫著‘教會是吾家’時,我沒有什麼感覺。但是現在我真的有這樣的感覺了。感謝神,賜給我們一個避難所。在那裡我可以做回自己,也可以減低精神壓力,逃避世俗人的眼光,活出新的希望。”

丈夫生病,雖然Anna不介意,卻沒想到其他人竟會如此對待Ben。當他們和親友一起去飲茶或餐館時,Anna會解釋因為Ben有糖尿病,有些東西不能吃。不料,其他人聽了之後,所有Ben夾過菜的盤子,都沒有人敢再夾菜。更甚者,在喜宴或餐館一起吃飯時,他們會把幾樣菜夾在一個盤子裡給Ben,要求他不要去碰桌上的菜。親友對糖尿病的無知與歧視,使他們的感情深受傷害。逐漸地,他們遠離了那些親友。這時,上帝為他們預備了屬靈家裡的親友。

在一向照顧他們的蘇牧師回天家之後,蔡祝君牧師以及其他教會同工、關顧小組與弟兄姐妹都繼續關心他們。特別是尼希米團契的弟兄姐妹,他們無微不至的關懷,活出了一個肢體受苦,等同所有肢體一同受苦的聖經真理。

曾經每天放學後就到醫院找父母的兩個孩子也長大了,半工半讀地幫助家庭。Anna提起以前去醫院時,五歲的女兒做她和醫生之間的翻譯。在丈夫病重時,女兒很直率的譯說:“媽媽,醫生說爸爸快死了。”聽到孩子這樣說,Anna的淚直往肚流。現在女兒廿歲,兒子十七歲。兩個都非常孝順,每天都會安排時間輪留在家裡照顧父親,幫忙買菜、煮飯;知道Anna喜歡去參加教會與團契的活動,一早就告訴母親:“媽媽,你放心去教會。家裡的事,我們都會把它做好。”每次她從教會回去,孩子都真的把衣服洗好,家裡弄得整整齊齊,讓她無後顧之憂。

梁太太曾應許他們,若是Ben在聖誕或新年假期不生病,就一定買生日蛋糕幫他過生日。果然在過去的兩年裡,她們在教會與家裡,為Ben舉辦了充滿喜樂的生日會。

後記

人生的苦難似乎永無止境地想把這家人打倒。但是因為他們親身經歷了親離友棄的悲哀,知道有時至親的人也是靠不住的;也因為接受了基督徒無私的幫助,品嚐到從天而來的愛的滋味。他們有了一個非常明確的抉擇:要一生一世住在耶和華的殿中。

當Anna回述過去時,臉上一直帶著笑容。上帝抹去了他們悲傷和痛苦的眼淚,用祂的愛在他們的生活中放下一連串的祝福。Anna說:“我很感恩。”她親切地摸著聽不見的Ben的手說:“他的每一天都是賺來的,我們很感謝神。感謝神沒有丟棄我們,讓我們每天都有盼望,還有一個相助相扶的家,和孝順的子女。”他們現在最希望的,就是親友能夠認識這位以厚恩待人的神。因為只有神,才能賜給人在逆境中,仍有滿足的平安和喜樂。

Ben坐在旁邊,不時地微笑著。他什麼也聽不見,但他可以感受到妻子對他那份濃濃的愛,堅定不移的情意,以及從上澆灌下來的厚恩。他是個幸福的男人,雖然一身是病,但是他擁有全世界最真誠的愛。他有一位對他至情不移的太太,有一對爭著照顧他的兒女。有許多能幹的男人都沒有這樣的福氣啊!她和兒女們為Ben做了一套手語,伸出一根手指代表吃飯,兩根手指代表如廁之類。在一個有上帝的愛的家裡,愛的傳遞是如此地滿盈,使人感覺富足。

離開了這個美麗溫暖的家,我的心裡反覆出現一首歌:“壓傷的蘆葦,祂不折斷;將殘的燈火,祂不吹滅。耶穌肯體恤,祂是恩主,祂愛我到底,創始成終。”《聖經》上說,“若有人在基督裡,舊事已過,一切都變成新的了。”在上帝的恩典裡,所有應該滅亡的生命,都再次得到了重生與永生的機會;所有的痛苦與不幸也都要化為永不止息的平安和喜樂。

後記:Ben與Anna目前在溫哥華華人宣道會聚會。

此文曾刊登在《追求雜誌》5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