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秀娟

我移民來溫哥華的時候,母親已經八十三歲了, 她老人家的聽力於少女時代, 因洗髮污水入耳患上中耳炎,又延誤就醫,以致耳膜穿孔,聽力漸減。 等生養了我們六個孩子後,聽力已減弱到幾乎等於零了!我是彰化女中住校生,不能在母親身邊當“耳朵”。這件事讓我一直耿耿於懷,因為彼時六個孩子都已漸漸成長,為了升學而相繼離家,離她老人家也愈來愈遠。那時,母親不但是活在無聲且是空巢期的世界裡!

當時父親在農校教書,為了一家生活,除了擔任園藝課程之外,還兼職於最忙碌的註冊組長的行政工作。體質文弱的父親,以腳踏車來作為交通工具。父親那輛舊鐵馬的鈴聲,與課後灑水於菜畦、以及種在竹籬笆周圍的美人蕉叢、在夜燈下批閱作業,在在成為回憶中父親的身影。

中學時代,為了節省開支,我都要等待到月底才能回家,是為了同時可以向父母親領取下個月的食宿費。想家的心情沉重,尤其發現經常回家的室友,總帶來了好吃的私房菜與人分享時,自己祇能躲在一角,嘴裡含著話梅解饞!沒想到在我十八歲生日那天,耳背重聽的慈母,竟從鄉間穿越馬路,獨自搭上客運車,輾轉來學校看我,布包裡不但為她的囡囡(我的乳名)捎來好吃的私房菜,還陪伴我到校外附近吃碗外加滷蛋的生日麵,能不讓囡囡感動得想哭!

彼時母親除了為家人手織毛衣外,還在院子裡飼養雞鴨。若要和媽媽敘說家常話,最好是用筆寫,否則必須要聲量增強,與注意嘴唇的慢動作,因為母親已經自學唇語,來助她猜測對方的語意。

當年的舊收音機是一家人娛樂的重心,母親無法聽廣播劇,祇能看書與讀報紙。其實母親是湘湖師範畢業的,喜歡筆墨與為校刊寫稿,與父親結緣還是因投稿而起的。如今父親和母親是以比手畫腳來對話。陽光燦爛時,看他們倆站立在院子裡,無奈地對指著彼此,因為母親費心飼養的雞鴨,正毫不留情地啄食著父親辛勞種植的菜畦,甚至於有些雞鴨還搖搖擺擺地踩踏侵略了美人蕉旁邊的花圃 !在我二十歲生日時,慈母將多年來飼養雞鴨的儲蓄,為我買了一條金項鍊作為生日禮物!

讀醫學院護理系的期間,我特地從鄉下奉陪母親到醫學院的附屬診所,拜託醫學院教授親自為老母親作聽力以及耳鼻喉科的徹底檢查。祇可惜母親除了耳膜穿孔、歐氏管不通外,還有聽骨沾粘的問題……所以雖然為老母親選購了助聽器,但幫助聽力的效果並不彰顯!生活裡沒有音樂、聽不見幽默的笑話,老母親心裡何等苦悶!後來我明白,老父親也很寂寞。

父母親基於中國傳統式的信仰,遵循著敬天祭祖的儀式;而我從小學開始一直在天主教與基督教的環境裡學習〉,後來又認識了基督徒的外子而受洗歸於基督。在移民加拿大之前,我曾經邀約父母一起到教堂聽道,他們表示尊重沒有反對,於是我特地為雙親選擇了放大字型的《聖經》。但父親的身體越來越衰弱,在八十三歲那年,某夜起來不慎跌倒落地,以至髖骨碎裂!手術後仍然不治!天人永隔。成為我心上永遠的痛!

我移民來溫哥華的時候,母親已經八十三歲了。我曾經陪侍老母親來溫哥華一遊,遊覽過一些美麗的景點與搭乘渡輪。每次返台探親,總與外子陪侍著已經九十二歲高齡的老母一起閱讀《聖經》。我們自〈箴言〉開始讀起,老母親的眼睛已動過白內障手術,所以看得清楚字體。但因重聽,聽不見他人的聲音,所以一開口發音就會很大聲。老母親唸唸有詞,說的是浙江諸暨地方的鄉音。

去年每週都去桃園縣小弟家陪侍,我們三人一起恭讀了全部的〈箴言〉共卅一章,老母親感覺到〈箴言〉第卅一章的內容是很有道理的。不過她老人家表示她也尊重著傳統的信仰。以後祇要老母親喜歡與我們一起習讀《聖經》就好,屬靈的生命必得依靠主的恩典!因為信仰不是人為的強辯!我向神祈求老母親的健康與平安,深盼她終有一天,也蒙主恩,我們得以在天家相會。我在溫哥華旅居的最大的心願,便是覺得應該常常回去探望老母親。每次回去都要把握機會,把福音傳給母親,免得像父親一樣,留下心中永遠的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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